赤脚医生1

彭一针学了八年，彭一针死的时候，把一箱子医书和一套银针留给了他。
那套银针是陈六指最珍贵的东西。针是纯银打的，一共三十六根，从半寸到六寸不等，装在一个牛皮**里，**外面刻着“仁心仁术”四个字。陈六指平时不轻易拿出来，只有遇到大病才用。陈秋生小时候偷偷打开看过，被爹发现了，揍了一顿。**说：“医者，意也。针是死的，心是活的。你心里没有那个‘意’，拿着针也没用。”
陈秋生不懂什么叫“意”，但他记住了这句话。
他跟着爹学认药、采药、炮药。湘西的山里什么都有——山上有灵芝、石斛、金银花、野菊花、夏枯草，沟里有鱼腥草、车前草、半边莲，田埂上有蒲公英、马齿苋、益母草。陈六指带着他满山跑，指着一种草就问他：“这叫什么？性味是什么？归什么经？治什么病？”陈秋生答不上来，就回家翻书。彭一针留下的那些医书都是手抄本，纸张发黄发脆，字迹也模糊了，但内容扎实——有《药性赋》《汤头歌诀》《濒湖脉学》《针灸大成》，还有彭一针自己写的几十则医案。
陈秋生白天跟爹采药，晚上在煤油灯下背书。他记性好，《药性赋》一千多句，他三个月就背得滚瓜烂熟。“辛夷味辛，鼻塞流涕香能通；故纸性温，腰膝酸痛暖可舒……”他摇头晃脑地背着，声音从窗户里飘出去，在夜风中散开。
陈六指不识字，但他能听。他听儿子背书，有时候会打断他：“这一段你再背一遍。”陈秋生背完，他就说：“彭师傅当年也是这样教的。你好好背，背熟了，用到的时候才能想起来。”
陈秋生十六岁那年，村里办起了合作医疗站。公社要求每个大队配一名“赤脚医生”，就是半农半医，平时下地干活，有人病了就看病。大队长找陈六指，让他去当这个赤脚医生。陈六指说：“我年纪大了，让我儿子去吧。他跟我学了几年了，底子不差。”
就这样，陈秋生成了陈家坳大队的赤脚医生。那年他刚满十六岁，瘦得像根竹竿，背着一个比他身子还宽的药箱，走村串户给人看病。药箱是公社发的，木头的，漆着白底红十字，里面装着听